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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    女

作者: 王传宏

    1

刘佳玉第一次发现站在黑暗中的那个男人是在下半夜。

刘佳玉住的女生宿舍是用淘汰的旧教室改造出来的,间出来的两间屋子里摆了八张上下铺,虽然窗户上有窗帘,但刘佳玉睡的是上铺,又是直对着窗户,所以从上面的风窗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刘佳玉横躺着的身体。宿舍里的灯是整夜开着的,因为开关线不知什么时候被谁弄断了。班里的生活委员找班主任反映过好几回了,一直没有人来修,所以只能这么亮着。宿舍的后面是化学实验室,除了上实验课,平常没有人,总是静悄悄的。上实验课总是在白天,因此从理论上说,宿舍后面是不应该有人的。但是刘佳玉那天夜里不知为什么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刘佳玉记得那天晚上的夜很黑,月亮却是那种洗旧了的暗红色,新生的冻疮疤的颜色。红月亮暗淡斑驳的光泽穿过玻璃窗,象眼睛一样落在自己的身上。刘佳玉哆嗦了一下,便醒过来了。然后,刘佳玉便看见了那个男人。

刘佳玉那一年是十四岁,对男人几乎没有一点感觉上的判断。刘佳玉的生活中几乎没有男人,在家里,刘佳玉只有母亲和姐姐。学校里的老师倒是男的,但是那对于刘佳玉来说只是些讲解课文时发出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刘佳玉与他们的接触只限于在课堂上远远地看他们几眼,根本意识不到他们的性别。刘佳玉从小就属于那种很乖的孩子,聪明但不外露,站在众人面前也总象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是最不引人注意的那种。刘佳玉听课认真,作业也工整仔细,因此除了上课时间,从来没有谁注意过她。至于班里的男同学,刘佳玉是不与他们讲话的。那时候中学里的男女生之间都不说话,刘佳玉觉得这很正常。有什么必要与他们说话呢?那一群把书包背得歪歪扭扭,吃饭打嗝、在课堂上发出怪声的男生,刘佳玉不喜欢他们。对于刘佳玉来说,男人只是一种符号,是一些声音低沉、有力气,穿深色衣服的与女人不太一样的人。至于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刘佳玉却并不怎么清楚。

 宿舍里的蚊帐都是那种普通的白纱布做成的,正对着灯光的那一面看不见人,背光的地方因为光线的作用却几乎是透明的。刘佳玉最初的感觉是肮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若有若无的,就象小时候光着脚丫子走在肮脏的烂泥地里的感觉。男人的目光在刘佳玉的身体上游走着,象蛇一样灵活地穿行着。那天,刘佳玉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短短的圆领衫,早已经被汗浸湿了。刘佳玉伸出手揪了揪衣服,让衣服与身体之间留出一点空隙,然后便把下巴抵在衣服上,缩紧了身体。

高低床是用那种半粗的钢管套出来的,上面粗粗地涂了一层不太纯正的湖蓝色。床很窄,又不牢靠,一动就会嘎吱嘎吱地叫。因为翻身搅了睡在下铺的女同学的梦,刘佳玉曾经挨过一顿恶骂,所以现在刘佳玉一点也不敢动弹,只能这么一动不动地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小。男人的目光轻柔地穿过窗玻璃,刘佳玉能感觉到那目光从她裸着的脖颈、肩头,掠过后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在她窄窄的臀部,然后便在她穿着短裤的屁股和裸着的光腿上徘徊起来。

 陌生男人的目光象枯死的草一样,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重量,却让刘佳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惑。不知所措的时候,刘佳玉喜欢做点什么。只有做点什么,刘佳玉才能让自己放松。刘佳玉八岁的时候很想拥有和姐姐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一样的水彩笔,姐姐却把笔藏了起来。刘佳玉的童话书里有一篇童话,神仙告诉一个不讲礼貌的小男孩儿,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秘诀,就是望着别人的眼睛,轻声说,请问我可以么?刘佳玉为了那包水彩笔,躺在被窝里几乎把整篇故事都背下来了,第二天一大早便按照书上教给她的方法跟姐姐要,却依然一无所获。刘佳玉因为自己付出的真诚和礼貌而倍感羞辱,虽然姐姐总是拒绝她,她不应该觉得有什么意外的,但是从来没有象这一次这样让刘佳玉感到如此难以忍受。以前受了委屈的时候,刘佳玉总是不声不响地离开,但是这一次刘佳玉却因为失望透顶坐在地上尖利地叫了起来。姐姐一时竟有点愣住了,刘佳玉平时总是不吭声的,连挨打的时候也不会叫,她不明白刘佳玉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害怕妈妈听到刘佳玉的哭声,姐姐竟意外地把水彩笔给了她。刘佳玉拿到笔的时候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只看了一眼水彩笔花花绿绿的包装,便啪一声摔到了地上。然后,收住眼泪,离开了,留下姐姐一个人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从那个时候起,刘佳玉便不再相信书本了,只相信自己。有什么比自己的感觉更重要的呢?刘佳玉现在就有一种希望把自己象那本童话书一样打开的冲动。男人的目光温和得象父亲的手,因为沧桑而宽容,因为宽容而温情脉脉,刘佳玉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温度,象冬天里刚打出来的井水,清冽而温暖。虽然刘佳玉从来就没有见到过父亲,但是她忽然发觉站在黑暗中的那个男人有点象她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父亲。

刘佳玉转过身来。站在红月亮下的男人先是愣了一下,抬起脚想跑,见刘佳玉没有想喊的意思,又犹犹豫豫地停下了。然后,刘佳玉便看见了那个男人的眼睛。刘佳玉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知道那人的眼睛,就在那儿。两人的目光对恃着,刘佳玉忽然对着黑暗笑了笑,然后慢慢地把圆领衫脱掉,对着风窗露出了自己细小的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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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 刘佳玉不知道苏瑶为什么要主动与自己做朋友。自从那天晚上出事之后,刘佳玉就成了学校里每一个人谈论的主要话题。那所乡村师范远离城市,离最近的乡政府也有十几里的路程。平日里难得有什么新闻,刘佳玉的故事无疑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谈资。那天晚上,宿舍里有人起来上厕所,发现了站在黑暗中的偷窥者。正值青春期的敏感女生的尖利的嗓子大声响起的时候,偷窥者几乎在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但是紧接着,她们发现了撩开蚊帐角光着上身趴在窗玻璃上的刘佳玉。于是,事情便一下子变得有点耐人寻味起来。

几乎每一个人都相信刘佳玉与那个在黑暗中的偷窥者有着某种关系。虽然刘佳玉光溜溜的身体只在那个女生面前闪了一下,又重新缩回到蚊帐里,刘佳玉的矢口否认尤其让人怀疑他们之间关系的神秘。而且,即使退一步说,刘佳玉与偷窥者没有任何关系,至少,是刘佳玉把那个男人勾引到了女生宿舍的窗户外面,那个男人显然是冲着刘佳玉才来的。就凭这一点,就足够打开人们的想象了。

 偷窥事件发生之后,在很长时间里,刘佳玉一直忐忑不安的,以为学校里肯定会给她一个什么处分。以前,有人因为穿错了别人的棉鞋便被当作小偷,给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象她出了这样的事不得要开除学籍么?刘佳玉发现,现在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他们以为她做了什么。而别人到底怎么猜测她,这是刘佳玉无能为力的事情。因此,刘佳玉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每天悄悄地躲在蚁帐里收拾东西,把暂时不穿的衣服和书整理好放在一只旅行袋里。这样,只要有人通知她不要再继续上学了,就可以随时提着袋子走人,免得因为手忙脚乱让人尴尬。然而半个学期过去了,依然没有人找她谈话,也没有人让她离开。那个因为害着眼疾老是整天红着眼睛的班主任从她面前经过时,也顶多意味深长地看她几眼,并没有要与刘佳玉说话的意思。

因为幼师班里全都是女生,班主任在她们中间便有点象老鸨似的。哪个女同学收到中师班的男生的求爱信啦,谁晚上超过十点没有回宿舍啦,都逃不过班主任的眼睛。班里的同学更是把向班主任汇报别人的行踪当成一大乐趣,谁有了芝麻粒大点的过失,立刻就炸了锅似的。但要是真碰上了象刘佳玉这样耸人听闻的事,大家因为过度兴奋,除了在背后两眼放光地议论几句,当着刘佳玉的面反倒吃吃艾艾地什么也不敢说了。她们故意在刘佳玉面前走来走去的,相互间亲热地打闹着,偶尔用眼睛的余光瞥她一眼,因为意识到有刘佳玉这个观众而变得格外活泼。

开始的时候,刘佳玉因为别人的冷落,也曾试着千方百计讨好她们,哪知根本就没有人领她的情。时间一长,刘佳玉也有些淡了,很快便习惯了独处,反正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跟别人打交道的。刘佳玉站在一边悄悄地注视着她们,伸出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刘佳玉的头发从小就象洋娃娃似地蜷曲着,这是刘佳玉最讨厌的事情,所以一有空就伸手去撕扯那些挂在耳朵上面的象羽绒一样蓬起的毛绒绒的头发。女同学们发现刘佳玉虽然只有十四岁,上个月刚来的初潮,脸颊却是那种细致腻润的白皙中夹杂着一点俗艳的红,象发糕上撒着的一点点红绿丝,新鲜而生动的那种。刘佳玉的身体看起来还象个孩子,但是高挑玲珑的轮廓却象一只刚出生的猎豹,用眼睛几乎就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韧度。女同学们悄悄地注视着她,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艳羡,又因为那些让她们艳羡的东西恶心着,羞耻着,不住地向潮乎乎的地上扑扑地吐着唾沫。刘佳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鉴别着她们说话时脸部肌肉夸张的跳动,甩鼻涕时手指悄悄在衣襟上扭动时的局促与羞涩,象是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电视片。

这样看着她们的时候,刘佳玉并不觉得有什么耻辱的,反倒有一点微微的兴奋,手心里浮着一层凉丝丝的细汗。刘佳玉慢慢地揉捏着潮乎乎的手心,然后就看见苏瑶对着她直直地走过来。苏瑶象是要从刘佳玉的身旁走过去的样子,但是就在即将从刘佳玉面前走过时,却突然停下了。然后,苏瑶对着刘佳玉笑了笑,伸手牵住了刘佳玉汗浸浸的手,说,你早上跑步的时候怎么没有穿运动鞋?

 苏瑶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人长得黑黑壮壮的,走路的时候稍稍有一点罗圈腿。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苏瑶的运动天赋,苏瑶在运动场上是难得的一把好手。在校运动会上曾经一个人拿过女子一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四个冠军,因此便理所当然地当上了班里的体育委员。苏瑶在班里人缘好,虽然看起来有点粗粗的,倒是少见的好脾气。苏瑶每天早上带着大家跑步,是学校的领跑员中唯一的女生。但是苏瑶一点也不怯场,苏瑶的声音很宽厚,是那种很柔和的女中音,听这样的声音就象是大热天躺在凉席上,看从树缝里钻出来的正午的阳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逸在里头。苏瑶的哨声尖锐而嘹亮,哨声在空中打着圈儿划破清晨的薄雾,让刘佳玉听起来心里总是颤颤的。刘佳玉对苏瑶多少有些仰慕。因为苏瑶是班干部,刘佳玉从小到大却都是被人管的。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刘佳玉因为考了双百分,当过几天小组长。但是轮到他们组值日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听她的指挥,一放学大家便全跑了,刘佳玉的小组长因此也没几天就被撤了。因为这个缘故,刘佳玉从小就对班干部有几分敬畏,觉得他们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刘佳玉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习惯性地将自己列入另册。虽然仔细想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做。因此,当苏瑶抓住她的手,意外地向她表达友谊的时候,刘佳玉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象铁一样僵硬起来。

按照直线距离算,平岭师范离月城并不算太远,设在市郊的一个小村子里。以前是文革时一所培养农技人员的农校,后来停办了,校舍便空出来了。恢复高考之后,在这里办过各式各样的短期培训班之类的,断断续续对校舍进行过维修。再后来,就变成了这样一所地地道道的乡村师范。里面的学生也是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民师班是招的乡村民办教师,大部分已经结婚生子了,大都在乡镇小学干了多年,是为了转正才考进来的。中师班既有从普通的高中毕业生中招来的,也有从应届初中毕业生中录取的,学制也有二年和三年的区分,因此,各个年龄段的学生都有。刘佳玉上的那个幼师班是从应届初中毕业生中录取的,全校只有这么一个班,又全都是女生,颇有些引人注目。

学校的校舍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虽然几经修整,到底已经破败了,又僧多粥少,食堂里连个餐厅都没有。因此,几百口子人的吃饭便成了个大问题。开始的时候是八个人一组,二个人轮流值日一天。早饭打回来一瓷盆稀饭和一小碗黑乎乎的咸菜,午饭和晚饭打回来一盆大锅菜,外加一筐蒸得时好时坏的馒头,然后再在宿舍门口的空地上重新分一遍。宿舍里光是几张高低床就已经摆得满坑满谷的,里面连张桌子也没有,怎么把碗里的饭吃下去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班上的同学差不多都比刘佳玉大,一般至少大二岁,有的是多年的高考落榜生,又想方设法改年龄再当成初中毕业生考进来的,因此到底是多大,就没有人能说得清了。所以在懵懵懂懂的刘佳玉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有的女生就与学校里的单身男教师攀上了交情。老师的宿舍里自然是有桌子椅子的,他们一般也愿意给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同学提供这样的便利。剩下的再去掉有各式各样的老乡帮忙的,实际上需要解决吃饭问题的并没有几个人。那都是些长相一般、老实巴交的女生,要不就是象刘佳玉这样还不解风情的小孩子。她们一般是蹲在地上或者是坐在床沿上吃饭,但是这对于刘佳玉来说都有一定的难度。刘佳玉试过蹲在地上吃饭,肮脏的烂泥地影响食欲倒还在其次,遇上刮风下雨天在外面简直呆不住。而且,刘佳玉蹲在地上把两只膝盖抵在胸口上的时候,饭还没有吃下去就会有一种想呕吐的冲动。所以刘佳玉只能眼看着别人自如地在地上吃饭,自己只能想别的招儿。另一个办法对刘佳玉来说也几乎不可能。刘佳玉住的是上铺,显然不能象住在下铺的人那样坐在床沿上,那样做,没有地方放碗不说,耷拉下来的脚势必会碰到住在下铺的人的头。

刘佳玉在很长时间里几乎无计可施。十五年之后,刘佳玉坐在美国西海岸豪华的西餐馆里,又看见了十四岁的刘佳玉因为饥饿和焦急,身体一阵阵无法控制地不住地颤抖着。那时候,刘佳玉因为胃痛,正对着面前的美味佳肴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刘佳玉看见那个瘦瘦长长的十四岁女孩站在秋日的阳光下,双手擎着滚烫的饭碗,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焦急地等待着碗里的饭菜变冷。因为只有等碗里的菜冷了之后,刘佳玉才能把饭碗放在膝头上。但是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饿着肚子的刘佳玉经过反复摸索和实践,终于练就了一手不用桌子也不用凳子就能吃饭的绝活儿。具体的步骤是这样做的:打完饭之后,刘佳玉先把热碗放在床头的书本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上床的技巧在这时候显得尤其重要。要想让搪瓷碗中的饭不撒出来,上床的动作就要既轻又稳。刘佳玉常常是光着脚丫子,两手轻轻攀住床头,右脚在踏脚处一点,双人床几乎纹丝未动,刘佳玉已经在枕头上坐好了。刘佳玉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托住搪瓷碗的边,再伸出食指用力勾住碗。这样,手与饭碗正好呈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按照三角形的稳定原理,这样的姿势显然最安全。而且,这时候手与饭碗的接触面也最小,既避免热碗烫了手,又不至于让碗从手中掉下来。这样的手形几乎有点类似钢琴上的八度把位,张开的指弓呈优美的流线型。而手心里留出来的那一点空间,恰好可以塞半个馒头进去。当然,这样做是需要一些手劲的,弄不好,一碗热饭就会被倒到被窝里去了。刘佳玉经过多次艰苦的练习,终于避免了这种情况发生。刘佳玉对着碗里飘出来的丝丝热气,不出声地笑了笑。现在,终于可以吃饭了。

刘佳玉与苏瑶成为朋友的时候,正是她的吃饭技艺操练得炉火纯青的时候。自从刘佳玉圆满解决了吃饭问题之后,便发觉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她了。在这之前,刘佳玉并不觉得没有友谊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没人理她,她不是一样过得很好么?刘佳玉几乎百思不得其解,苏瑶为什么会主动与她做朋友?为什么呢?刘佳玉曾经旁敲击地问过苏瑶,苏瑶却只是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苏瑶显然十分喜欢刘佳玉,这喜欢又因为是没有来由的,因此毫无道理可讲。苏瑶喜欢拉着刘佳玉一起去食堂打饭,到操场上跑步。没事的时候,常常会长时间地盯着刘佳玉的脸,一看就是十几分钟。苏瑶还会有意无意地上前摸一摸刘佳玉的胳膊,那些露在外面的皮肉。冬天的时候,苏瑶曾经和刘佳玉在一张床上住过。苏瑶一边搂着刘佳玉,一边轻声地打着呼噜。那一晚,刘佳玉却是整晚未眠的。苏瑶的身体隔着层薄薄的内衣,紧紧地贴在刘佳玉的身上,温热而生动。刘佳玉又一次体会到了那个月夜里面对那个偷窥男人时的感觉。

除了苏瑶,班上并没有别的女生对刘佳玉表示过好感。因此,苏瑶的亲热有点让刘佳玉感动,也有点让她害怕,暗地里悄悄地紧张着,拒绝着。这样的拒绝,外人是很难感觉得到的。那有时会是一个手势,一个眼神,或者是唇角无意间微弱的抽动。苏瑶表面上看起来粗粗拉拉的,没想到竟然十分地敏感。每当这时,总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又因为不知到底做错了什么,该如何补救,只是呆呆地站在刘佳玉面前,直愣愣地看着她。于是,刘佳玉又有点心软了,低着头把手伸过去。苏瑶则象个刚受到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似的,欢天喜地地牵着那只手,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但是苏瑶对刘佳玉的亲近显然改善了她在班里的地位。虽然别的女生仍然与刘佳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毕竟不象从前那样排斥她了。当她们与苏瑶谈笑的时候,也会向站在苏瑶身边的刘佳玉看一眼,很柔和地看一眼。就因为这,刘佳玉一直对苏瑶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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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里虽然条件差,在村民的眼里却是一块肥肉。一圈不高的围墙是挡不住人的,平日里还好说,寒暑假的时候,因为宿舍的窗户上没有钢筋,敲碎一块玻璃,人就能进来。虽然学生放假离校的时候,被褥行李什么的都是集中保管的,宿舍里剩下的一些零碎物品却总是被翻个底朝天。笔记本、铅笔刀、撕了一半的信、穿破的内衣、挂在晾衣绳上忘了收的卫生带等等,被扔得满地都是。文艺委员写给音乐老师的情书就是这样被别人发现的。那封情书共五页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纤细的绳头小字。显然被小偷看过,因为毫无价值才被扔掉的,又经过一个寒假,竟然令人吃惊的完好无损。

据第一个返校的同学介绍,她打开宿舍门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封信。那封信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发出一阵阵悦耳的沙沙声。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封信,是信纸上鲜红的评语吸引了她。上面用红铅笔潦草地写着两个粗粗的大字:无耻!显然是小偷看完后加上的。文艺委员那时候还没有返校,等到她回来的时候,有关文艺委员单恋音乐老师的故事早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文艺委员当然没有看见那封信,因为信现在在班主任的手上。所以,一无所知的文艺委员依旧对每一个人很灿烂地笑着,直到音乐老师遇到她跟见了鬼似的,文艺委员这才察觉到什么地方有点不对。

 刘佳玉后来看到过那封信,那是文艺委员被当作反面教材让大家接受教育的时候贴出来的。虽然复印件的效果一点也不好,字小,又黑乎乎地糊成一片,几乎难以辨认,而且在墙上保留的时间还不到半个小时,但是学校里差不多有一多半的人都看过了,并且发现其中大有深意。文艺委员的含糊其词似乎隐藏着一个秘密,那就是文艺委员早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她与音乐老师之间已经发生了一点什么事。就是因为这件事,文艺委员既恨他又爱他,欲罢不能。那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呢?文艺委员却并没有写清楚。然而在情书里,这样的事又能是指什么呢?所以虽然文艺委员没有说,大家仍旧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于是,事情也就一下子变得有点严重起来。因为这不光是文艺委员一个人的事,还涉及到那个音乐老师。

音乐老师那时候刚从省城的一所文化馆调过来。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放弃省城优越的环境,调到这所各方面条件都很差的乡村师范来。音乐老师本人在许多人的眼里也多少显得有些怪异,已经四十岁了,竟然一直没有结婚。音乐老师长得英俊儒雅,吹拉弹唱样样都来得,又因为没有结过婚,长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稍稍地有一点害羞的样子,几乎是学校里每一个女生的梦中情人。

文艺委员平常就与音乐老师接触比较多,元旦文艺晚会上文艺委员的独舞《乡间的小路》就是音乐老师辅导的,赢得满堂喝彩。而且,平常的时候文艺委员也会到音乐老师那里去吃饭,两个人之间产生师生恋甚至于发生那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然而音乐老师却死活不承认与文艺委员有染。急得脸红脖子粗的音乐老师反问道,要是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为什么她写给他的信会留在自己手上?这不符合情理呀。这个论据显然是富有说服力的,信上的日期写的很清楚,是在放寒假之前一个月。按理说,文艺委员完全有很充裕的时间把那封信寄出去的。而且,音乐老师是学校里的大众情人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谁知道那些无所事事的小女生会闹出什么妖蛾子来呢?而音乐老师承担着全校近十个班级的音乐课,还是各式各样大型活动的策划人。公认的点子多,创意新,要是把他给得罪了,闹情绪摞挑子不干了,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合适的人顶替他。于是,经过再三权衡,学校最终还是把矛头转向了文艺委员。但是文艺委员却出人意料地对这件事只字不说,只要一找她谈话,除了放声大哭,几乎什么也问不出来。要不就不吃不喝,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学校里因为害怕她会出什么事,也不敢过份逼她,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地结束了。

 事情虽然不再追究了,然而文艺委员的情书事件无疑刺激了班里的女生们。虽然学校里明文规定学生在校期间不许谈恋爱,但私底下的那些鬼鬼祟祟的事都是明摆着的。那些谈恋爱的人表面上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又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躲在蚊帐里悄悄地写日记,写的时候已经暗地里设想过别人看到时的反应了,因此就写得格外矜持。然后把日记本放在显眼的位置:被子上、课桌没有锁的抽屉里,枕头和书本盖住本子的一大半,特意露出半个角来。有时,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之后,还会躺在床上不吃饭,让同宿舍的人惴惴地猜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1984年,电影电视中充斥着各种缠绵悱测的爱情故事,铺天盖地的伤痕文学中,爱情是人们心灵深处的伊甸园。人们唱着《乡恋》、《绿岛小夜曲》,期待着美丽而纯朴的爱情的到来。学校里每个星期放一次电影,每一部电影的插曲都会立刻在校园里流行起来。李谷一用她柔中带刚的气声吟唱着每一个人的梦想。

刘佳玉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有一种深深的绝望感。刘佳玉的嗓子是真正的童声,单薄而细嫩。这是刘佳玉最不喜欢的声音,她希望自己有一副嘹亮的嗓音,或者象平原那样宽厚,那才是真正与爱情相对等的声音。没有了这一切,便意味着与爱情无缘了。刘佳玉自卑而绝望,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个孩子,一个还没有发育的孩子,谁会多看她几眼呢?她现在甚至有点感激那个站在窗外偷窥的男人,她在那个男人的目光中感觉到了自己的成熟和诱惑。然而就连那个男人也消失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那个男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时宿舍里的灯依旧是整夜亮着的,刘佳玉躲在蚊帐里悄悄地把衣服脱掉,期待着重新见到那个人,但是那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这让刘佳玉感到失望无比。失望着的刘佳玉总是羞涩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灼热的渴望。这样的目光清澈、专注又狂热,象鸽子一样透明。然而当别人试图探究这样的目光时,那目光又象受了惊吓似地躲了起来。因为痛苦和渴望,刘佳玉的双颊总是象朝霞一样鲜艳逼人。

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杂草都返青了,宿舍外面没有盖子的下水道又开始泛出阵阵难闻的臭味。刘佳玉在冬天的时候手上和脚上生的冻疮已经开始消肿了,只是依旧痒得厉害。刘佳玉比去年又高出了一个头尖,刘佳玉常常在睡梦中飞翔,然后便是深不可测的堕落,经常半夜里大汗淋漓地醒过来。醒来时,总是双颊绯红,手脚都会有一种膨胀般的舒展。这样的日子刘佳玉觉得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她需要拚住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当众发出尖叫,不让自己发疯。

然而这一切几乎都是虚无的,没有人知道刘佳玉内心里发生的一切。她在别人的眼里,只是一个性格内向、羞涩木讷、身体发育快于心智的孩子。一年前,那个对着黑暗亮出自己胸脯的情景几乎被人们淡忘了,刘佳玉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平常的女孩。因此,刘佳玉的郁郁寡欢便显得有点特别。没有人再把她当成一个有问题的学生,她有什么理由这样呢?班主任曾经在课后找刘佳玉谈过话。刘佳玉一点也不明白,在偷窥事件发生的时候都没有人找过她,为什么现在倒要找她谈话呢?

班主任说了很多,言辞肯切又苦口婆心的样子,刘佳玉一点也弄不懂她想表达的意思。因为听不明白,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一声不吭地听着。刘佳玉的不说话显然被班主任理解成了别的意思,班主任说刘佳玉,你小小年纪思想怎么这么复杂呢?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害怕别人说自己思想复杂,复杂这个词虽不明确,却意味着许多很尖锐很暧昧的内容。刘佳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情似的。

因为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刘佳玉连说话走路都有点不自信起来,总显出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又因为害怕再出什么差错,神经整日绷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便象是正被人追赶的猎物似的,警觉又无助的样子,弄得周围的人都跟着她紧张起来。这一切,就连一贯感觉迟钝的苏瑶都有点看出来了。苏瑶说刘佳玉,你为什么看起来老是不开心的样子呢?那时候苏瑶和刘佳玉正站在操场的秋千架上,苏瑶一使劲就把秋千蹬得老高。窄窄的秋千板上站了两个人,刘佳玉和苏瑶就必须面对面地把身体紧靠在一起。苏瑶不由有点脸红了。

刘佳玉看了苏瑶一眼,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开心呢?那天的风很大,刘佳玉扎在脑袋后面的马尾巴被风吹得高高地飞了起来,然后又象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刘佳玉的脖颈上、脸颊上,越发衬出刘佳玉娇嫩的额头,鲜花般红润的唇。

苏瑶盯着刘佳玉的脸,半天才说,刘佳玉你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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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发生了文艺委员的情书事件之后,平岭师范的音乐教师赵大维就一直有点害怕刘佳玉她们班的女生。学校里因为担心再出什么事,给赵大维调了班。因此,刘佳玉她们班的音乐课就由一个中年女教师担任。直到三年级的时候,女教师生病住院,赵大维这才重新给她们代音乐课。那时候,据说赵大维已经与从前的女朋友又和好如初了。那个在省城一家工厂里做化验员的女人有时也会到学校里来看赵大维。女人已经不算年轻了,而且一点也不漂亮,但是因为是从大城市来的,便显得有些傲慢。女人对赵大维的态度也十分的恶劣,经常当众让他难堪。女人一边用纸巾揩高跟鞋上被赵大维不小心踩上去的泥巴,一边尖声说你怎么回事呀?怎么老是这样笨手笨脚的?是不是穷乡僻壤真的把你变成了一个乡巴佬?

几乎每一个女生都为赵大维打抱不平,也有点为赵大维感到不好意思。因为每当这时,赵大维总是红着脸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边。至少,赵大维应该发火,应该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臭骂一顿,直骂得她哑口无言、痛哭流涕,才能显出赵大维的男子汉气魄来。但是赵大维却偏偏一声不响,象个习惯于挨打受气的小媳妇。尽管女生们对赵大维十分不满,但是两人在校园里散步的时候,却依然引来了无数双嫉妒的眼睛。刘佳玉不止一次地听到她们挑剔赵大维的女朋友的长相,认为她的身材过于矮小,五官也不出众,鼻梁上还有几粒显眼的雀斑,哪里配得上高大英俊的赵大维。赵大维似乎也有点感觉到了众人的挑剔,目光先就变得有点怯怯的,上课的时候还常常会莫明其妙地脸红。

因为出了文艺委员的事,女同学们虽然依旧在暗地里喜欢他,却再没有人肯表现出来了。大家全都约好了似的,赵大维说错一个字,或者稍稍表现出有点不好意思,都会在课堂上引起哄堂大笑。刘佳玉常常弄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笑。因为已经是三年级,很快就要临近毕业了,音乐课的内容也变成了各种童谣欣赏。对这些简单的内容,赵大维显然有点不以为意,脸上的不耐烦也变得十分明显。女同学们对这些劝谕味十足的儿歌却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班里的学生大多数来自农村,没几个人上过幼儿园,那些旋律简单纯净的儿歌仿佛又让她们回到了逝去的童年时代。她们一个个似乎真的都成了幼儿园的小朋友,而赵大维则变成了一个有点婆婆妈妈的阿姨。赵大维显然十分憎恶这种角色转换,却又有点无可奈何。赵大维的每一句领唱都会引来一阵阵的哄笑。赵大维皱皱眉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 刘佳玉发觉就是这时候开始喜欢上赵大维的。当所有人都因为《颠倒歌》的歌词笑成一团的时候,只有刘佳玉一个人没有笑。赵大维厌恶又无奈地抬起头看了看面前乱糟糟的场面,无意中与刘佳玉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刘佳玉读懂了赵大维目光中的内容:她们是不是疯了?

刘佳玉在很长时间里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赵大维。爱,对于刘佳玉来说是一个羞耻而又神圣的字眼,永远是遥不可及的事情。班里的同学在谈论赵大维的时候,都是用的那种有点嘲弄的口气。其实这嘲弄里多少有点亲热的成份,有点类似自家人的感觉。貌似贬低,其实是有点炫耀的成份在里头的。要不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刘佳玉可能也会与她们一样,津津乐道于音乐老师的一举手一投足,象展示一件家传的珍品。

这时候,刘佳玉的朗诵天赋终于被发掘出来了。刘佳玉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她说话时的声音会那么好听。刘佳玉的声音纯净、明澈,又有一点低低的沙沙声在里面,这就让刘佳玉的声音显得很洋气,有点类似配音演员有意处理出来的气声。八十年代是一个激情复活的年代,校园里每周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演讲赛和诗歌朗诵会,于是,刘佳玉的朗诵天赋便理所当然地有了用武之地。刘佳玉第一次在录音机里听到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几乎惊呆了,这真的是她么?

 刘佳玉频频代表班级参加学校里举办的各种比赛,总是能赢得好名次。只有刘佳玉自己才知道,她其实是多么憎恶参加这些活动。但是每次班级里事先举行的选拔赛,都是刘佳玉获胜。无论她怎么敷衍了事,总是要被选中。因为无法逃脱,刘佳玉的参赛便有点悲壮的意味。这悲壮又因为是发生在刘佳玉这样的少女身上,便变得格外突兀而感人。刘佳玉孤单而无助地站在众人面前,显得勇敢而羞耻。刘佳玉倾听着自己的声音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回旋着,掌声从那里突兀地响起来,几乎把她吓了一跳。台下的人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遥远,几乎已经遥不可及。刘佳玉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抛在了这个由粗劣的紫红色帷幕和沙沙作响的麦克风组成的孤岛上,这让刘佳玉觉得既孤单又骄傲。感动便是在这时候突然降临的。刘佳玉一直以为没有人了解这一切,刘佳玉独自被自己感动着。激情象风一样从刘佳玉的脸上掠过,强劲得几乎让她睁不开眼。但是这转瞬即逝的一切并没有象风一样消失,却象风中裹夹着的残存的沙子,固执地留在了眼睛里。刘佳玉几乎毫无知觉地对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微笑着,因为感动而惊人地美丽着。

 这一切,显然有一个人看懂了,这个人就是赵大维。赵大维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刘佳玉,虽然刘佳玉在那群女孩子当中其实是很显眼的,但是赵大维还是没有怎么意识到她。赵大维给她们上课时总有些紧张,当然这紧张并不是害怕,那些女孩子其实一个个都很老实,但是当五十个女生合在一起时,便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内容。五十个呀!在赵大维看来,五十个女生流露出来的是同一种气息,他几乎没有办法分辨出这些气息之间的细微差别。

五十个女孩很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是那种很普通的长相,长大成熟之后也会象大街上那些匆忙赶路的人一样,普通得难以分辨出彼此之间的区别。但是偶尔也会有个把女孩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注定将来会长成美女。现在已经能在眉眼间看出一点端倪了,却依旧和那些普通女孩一样,毫无知觉地咧着嘴笑着,坐在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里,低着头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什么。女孩儿显然还没有意识到时装对女人的重要性,穿在身上的衣服还是前年的,或者是姐姐穿过之后留给她的。身体的发育已经让身上的那件衣服明显地变小了,因为掉了一粒钮扣,胸部便微微地被撑开一点。两只袖子显得有点窄小,吊在胳膊上,露出两根细瘦的手腕子。手指因为在用圆珠笔用力地写字,关节和指甲便微微地有点发白。赵大维盯着女孩看了很久,看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毛绒绒的脖颈,还有头发正中的那根笔直的发际线。赵大维把两只手撑在讲台上,尽量让目光铺散开,看起来就象是在看班上的所有人,实际上眼睛的焦距始终落在窗前的那个女孩身上。

这样看出去的时候,赵大维显得十分平静,只是在心底里会涌出来一点温暖而潮湿的感觉。这点温暖足够支撑他把整节课上完,因此,他在课堂上总是显得很和蔼,笑容也是淡淡的,可以看出有一点怜惜在里头。这是经历过人生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磨难的中年人对成长的怜惜,因为那些接踵而至的烦恼要降临到这个美丽的身体上而生出的若有若无的怜惜。每一个女生都会被这样的笑容感动的,只是她们不知道,这怜惜与自己无关。那个女孩,就是刘佳玉。

赵大维并不知道女孩的姓名。班主任曾经给过他一本点名册,后来被他弄丢了。赵大维按照座次表上标出的女孩的名字问过一个问题,站起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女孩。因此,赵大维一直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其实要知道女孩的名字实在是很简单的事,赵大维不知怎么竟然一直没有问过。他在课堂上是绝少提问的,似乎没有必要知道每一个学生的名字。而且,上完课之后,赵大维就把那个女孩忘掉了。

但是现在,赵大维却十分真切地感觉到了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的刘佳玉的颤抖和羞耻,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站在台上的女孩就是自己,那个孤单而隐秘地躲藏在内心深处的羞怯的自己。赵大维忽然被深深地感动了。站在台上的刘佳玉也看见了赵大维,她一眼就发现赵大维看懂了,黑压压的人群中只有赵大维一个人看到了刘佳玉的羞耻,并因为它而低下了头。刘佳玉在一瞬间几乎被噤住了。

 刘佳玉与赵大维的爱情很快便象被湿炭封起来的炉火一样秘密地燃烧了起来。当赵大维把刘佳玉叫到他宿舍的时候,刘佳玉便意识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因此,刘佳玉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虽然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想到赵大维会喜欢她,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赵大维。刘佳玉似乎还没怎么学会分析问题,那些太复杂的事情对于她来说便显得过于深奥,一时很难想清楚。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妨碍,相反,因为刘佳玉老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反倒让那些普通平凡的琐事一下子变得熠熠生辉起来。难以预料的结局使每一件琐事都变得生动而新鲜。因为总是面临着各式各样的意外和可能性,刘佳玉反倒失去了对常识的判断,把最严重的事也看得稀松平常,一副她那个年龄少见的处乱不惊、镇静自若的样子。

那时正是麦收的季节,村子里的十几台脱粒机没黑没夜轰隆轰隆地响,学校的供电明显受到了影响。因为电压不足,赵大维宿舍里的灯总是忽明忽暗的。赵大维的脸色也是一会儿苍白如纸,一会儿则赤潮潮的,象是刚从浴室里泡完热水澡回来。刘佳玉静静地注视着赵大维的羞怯与忙乱,身体的接触并没有象她原来想象的那样,那么具有杀伤力,一切都进行得平和而有序。刘佳玉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细细地审视着赵大维,这双不大却专注的眼睛,说话时总是在微微翕动着的鼻翼,这暗紫色的嘴唇,它们让多少女生向往过啊,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呀。刘佳玉忽然发觉,自己以前似乎并没有认真地看过赵大维。这些看起来既平常又出众的五官,这个近在咫尺又总象是隔山隔水的人,这遥远而恐怖的抚爱,是多么,多么地让她感动啊。这一切,是真的么?这些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一切,难道真的已经发生了么?刘佳玉闭着眼睛,微微地为自己的平静吃惊着。这平静简直就意味着堕落,刘佳玉既为它羞耻着,又因此而兴奋不已。刘佳玉忽然发觉,对方是谁其实并不重要,是赵大维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她喜欢的是现在的感觉,她只是被自己感动着。

有一瞬间,赵大维几乎恢复了理智,浑身颤抖地把刘佳玉丢到了一边。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他们之间应该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但是情况忽然急转直下,刘佳玉忽然一下子变得疯狂起来。当她意识到赵大维的理智的时候,刘佳玉便突然变得疯狂起来了。这疯狂来得如此突如其来,赵大维和刘佳玉都有点被吓住了。刘佳玉忽然象一条从水中蹦上岸的小蛇一样扭曲着,渴望和感动猛然间让她变得象站在舞台上时一样的美丽。这样的美丽是具有魔性的,象一杯渗了毒药的酒。刘佳玉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象蛇信子一样,唁唁的。

 5

 终于有一天,赵大维对刘佳玉说,嫁给我,好么?

那时候,赵大维与他的女朋友已经再次分手,赵大维与刘佳玉的恋情也基本上处于半公开的状态。学校里虽然竭力想阻止这段荒唐的师生恋,但是毫无成效。这里的原因有二个:一、有关赵大维与刘佳玉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来自于别人的传言,谁也没有真的看到过他们之间有什么事。虽然有人看见过他们在一起,但那似乎并没有超出师生之间的正常接触。因此,尽管人们在背地里谈得眉飞色舞,但并没有人敢红口白牙地说见到过他们在一起胡搞。二、退一步说,即使他们之间真象人们传的那样不堪,似乎也没有正当理由阻止他们。赵大维虽然人到中年,但至今单身,单身男人谈恋爱可谓名正言顺,就连法律上也没有哪一条写的是不让老师爱上学生的。相反,从古到今,无数的师生恋倒是被人们一直传为佳话。再说,学校里的有关规定也多是针对学生的,并没有涉及到师生之间发生的事。因此,那些规定因为有赵大维的参与而变得不适用了。正是因为有了上面的原因,赵大维与刘佳玉的恋情虽然人人看着不顺眼,但并没有谁真的阻止过他们。

由于两人恋情的逐渐公开,早已被遗忘了的偷窥事件又被人们重新想了起来。有人在私底下大胆推测,那个偷窥的男人会不会是赵大维?赵大维正是在那一年调到平岭师范来的。四十岁的老男人在月夜里与十四岁的小女生隔窗相望,眉目传情。这实在是一个充满浪漫意味的细节。而且,有一个重要的情况一直被人们忽略了,那就是赵大维和刘佳玉是同乡,两人来自同一个地区。可能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说不定两人从前还是邻居,赵大维是看着刘佳玉长大的也说不定,只是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这冷漠显然是做给别人看的。也就是说,我们每一个人都被他们骗了。于是,有关刘佳玉与赵大维的师生恋的种种很快便在平岭师范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爱的,他们相爱的原因,甚至他们约会时的种种细节,都在人们的口中变得枝繁叶茂,活灵活现起来。

但是,这一切赵大维与刘佳玉却一无所知。赵大维在黑暗中抚摸着刘佳玉的头发,叹息般地说刘佳玉,嫁给我吧。那一年,刘佳玉十六岁,赵大维四十二岁。

刘佳玉喜欢赵大维这样说,虽然她知道,赵大维不可能娶她。为什么不可能呢?刘佳玉并不清楚原因,只是直觉地觉得不可能。但是她还是喜欢赵大维这样对她说,喜欢赵大维说刘佳玉,嫁给我吧。赵大维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象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出来的,拖着长长的尾音,音乐似的。赵大维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象在琴键上一样从刘佳玉的身体上掠过,赵大维用那种音乐似的声音对刘佳玉呢喃着,说刘佳玉你知道么?你有一个古典美人的名字,有这样名字的人就应该象你这么美,这么瘦。刘佳玉,你怎么这么瘦呢?

每天傍晚的时候,这样的内容都要重复一遍。刘佳玉喜欢赵大维的手指,赵大维的手指象风一样吹起刘佳玉单薄的衣裙,再从她的皮肤上无声无息地掠过。这让刘佳玉觉得快乐而幸福,刘佳玉闭着眼睛偷偷地笑了起来。然后,刘佳玉便从赵大维的房间里出来,到教室里看书,去食堂打饭,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刘佳玉毕业前的那个学期。

 学校里几乎每一个人都觉着刘佳玉下贱,与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在一起乱搞,想一想都会觉得恶心。连刘佳玉自己有时也认为这简直太无耻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当然,这多半是在刘佳玉想起苏瑶的时候,刘佳玉的自责总是因为苏瑶才产生的。苏瑶是刘佳玉唯一的朋友,苏瑶因为这件事还跟刘佳玉吵过架,两人差一点翻了脸。但是每次吵完架之后,又总是苏瑶主动过来找她。低声下气地求她,要不就是一声不响地坐在一边,直到刘佳玉坚持不住了,答应与她和好,这才罢休。

但是和好了没几天,二人又会因为同样的事闹别扭。苏瑶说刘佳玉,你这样做是在毁了自己。说这话时,苏瑶的表情十分沉重,显得痛心疾首。这表情刺激了刘佳玉,刘佳玉扭了扭脖子,说我愿意,我愿意毁了自己,你管得着吗?苏瑶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什么?你说什么?苏瑶把脸转到一边,红着脸说,是他协迫你的对吗?一定是他协迫你的。他把你骗到房间里,用花言巧语哄骗你,悄悄地对你说刘佳玉,你真漂亮,我喜欢你。然后,协迫你……是不是这样?苏瑶的眼睛里隐隐的有泪光在动,一张脸硬硬的,又因为伤痛而变得十分柔弱。这样的表情也曾经出现在赵大维的脸上,刘佳玉忽然被莫明其妙地感动了。刘佳玉愣了愣,忽然说是的,是他协迫我的。

后来,刘佳玉曾经无数次地反省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假思索地承认呢?承认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事情并不象苏瑶想象的那样,但是她为什么还要回答说是的呢?刘佳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游走着,听见自己等苏瑶的话音刚落,就马上接口说,是的,是那个老男人协迫我的,可是我喜欢这样。刘佳玉顺着苏瑶的思路一路说下去,许多忽然而至的灵感让她感到惊讶不已。那是属于苏瑶的推测,莫须有的想象,可是这多么让她欣喜呀。苏瑶的想象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刘佳玉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那个她不停地向苏瑶诉说的形象,那个温顺而美丽的受虐女孩。刘佳玉看见那个女孩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冷漠地面对赵大维的粗暴和人们的误解。这样的冷漠,刘佳玉喜欢。

苏瑶一直没有说话,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刘佳玉伸出手,捂住右耳,有几分陶醉地倾听着自己的声音。已经是傍晚了,春天的夜晚虽然不象冬天黑得那么早,却黑得有点暧昧。教室里还没有供电,四下里黑乎乎的,隔开三四米远已经看不清人的脸了。走廊上不时有人经过,一路走一路大声地咳嗽,叭叭地甩着响指,因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阵阵克啷克啷的响声。苏瑶的脸在黑暗中看起来象一块刚被水洇开的墨团,虚虚实实的,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然后,刘佳玉便听见苏瑶说,刘佳玉,我要救你。

 接下来的事情既合情合理又完全出乎刘佳玉的意料之外。苏瑶到校领导那里替刘佳玉告状,状告赵大维强暴刘佳玉。刘佳玉一点也没有想到事情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跟苏瑶说的那些原本就是苏瑶的想象,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让苏瑶的想象变得血肉丰满起来,并没有一点自己的发明创造。而且,她之所以这么做,多半是为了向苏瑶证明自己的友谊,证明她对苏瑶象苏瑶对她一样的好。刘佳玉没有想到苏瑶真的把这件事抖了出去。于是,事情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

 刘佳玉无数次地被叫出去谈话,后来连公安局的人也参与进来了。刘佳玉本来不想再撒谎了,但是架不住他们威逼利诱,只好继续把那个谎编得尽量圆满些。刘佳玉开始后悔了,但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辩解。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以刘佳玉被赵大维强暴作为出发点的,如果一切都是错了的话,那么赵大维和刘佳玉在一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岂不是都被耍了?而且,赵大维和刘佳玉的关系超乎寻常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至于到底有什么不寻常,却一直没有人说得清,这也一直是大家的一个心事。现在终于可以说清楚了,或者说,人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因此,刘佳玉的后悔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她只能把这个谎再继续撒下去。

为了让自己每次的叙述口径一致,刘佳玉每天晚上都要把整个故事再重新温习一遍,看是不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然后再根据整个故事,继续添加些合情合理的想象。这样的事情既辛苦又刺激,但是刘佳玉却做得兴味十足,并且很快在其中发现了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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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佳玉几乎每天都要到校长办公室去。先是整个上午或者整个下午呆在那里,交待她和赵大维之间的事。后来是一天去二次,每次谈话一到二个小时,再后来是二天去一次。等到赵大维被拘留,刘佳玉再也不需要被别人盘问的时候,夏天已经到了。

那一年的夏天出奇的热,毕业前的二个月,尤其热得厉害。宿舍里整夜都能听到有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因为热而把双人床弄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是平岭师范第一次送出毕业生,整个学校似乎还处在整理状态,不是少这就是少那的,还没有怎么归整好的样子,却已经有学生要毕业了,这多少让大家有点猝不及防。无论是毕业生自己还是那些还要继续留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心里都有点沉甸甸的,因为前途未卜和注定要在这个几乎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度过的岁月而沉甸甸的。校园里整日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感伤气氛。沉浸在伤感之中的人们是宽容的,对刘佳玉的自轻自贱也能做到视而不见。事情结束得实在太快了,人们似乎刚刚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几乎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正等着看热闹呢,却在最精彩的地方停住了,未免有点可惜。

让刘佳玉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赵大维对刘佳玉的所有指控竟然都供认不讳。因此,事情的进展出人意料地顺利,几乎没有费多少周折,赵大维就被拘留了。刘佳玉因为是受害者,当然不需要负什么刑事责任。不少人暗地里都说,这实在太便宜她了。

刘佳玉每天都被叫出去重复那个烂熟了的故事,几乎变成了一种机械性的行为,象是在背一出冗长而乏味的戏剧台词。最初的新奇感消失之后,刘佳玉开始感到了厌倦,只想早点摆脱出去,对别人的所有询问都回答是的。但是刘佳玉的懒惰很快就被察觉了,把一切都朝自己身上揽遭到了断然否定。但是等到刘佳玉真的矢口否认的时候,似乎又惹恼了他们。于是又启发引导、威逼利诱,只到把双方都逼进死角,仇人似的。

只在偶然间,刘佳玉才会惊恐而疑惑地想起来:这一切,赵大维为什么要承认呢?刘佳玉甚至开始疑心,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一想到赵大维是因为自己说谎才被抓起来的,刘佳玉就会被一种深重的罪孽感紧紧攫住。刘佳玉就是那时候生的病。老是发烧,挂水好了之后又复发,反反复复的。医务室只能看个头痛感冒拉肚子什么的,刘佳玉偏偏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生这么重的病,大家都有点害怕。学校已经把刘佳玉的情况通知家长了,但是刘佳玉的母亲那时候正准备再嫁,对这件事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打电话来说,还是学校里看着办,怎么处理都是对孩子好,这我是放心的。孩子平常体质就不错,生病发烧不算什么事的。倒是学校里如临大敌似的,专门派人把刘佳玉送到月城的大医院看病,还特意化验了小便,做妊娠试验,确定真的没有事,这才放心。

从月城回来之后,学校里担心刘佳玉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怕她真的出点什么事,征求她的意见,是继续读书还是休学一年,等养好了身体再来复读。刘佳玉那时候高烧已经退了,只是人总是缠缠绵绵地不舒服,有点发虚。刘佳玉坐在校长办公室的那把紫酱色硬木椅子上,那把椅子放在正对着窗户的地方,角度稍稍有点斜,刘佳玉每次被叫出来谈话都是坐的这把椅子。坐在椅子上,可以看到烈日下的操场,看见那个在操场上伸出一个角来的主席台。主席台前有几排水泥台子光光地暴露在阳光下,很安静,看起来象是盹着了。刘佳玉忽然发现那些水泥台下面的洞竟然是梅花状的,象一张张微笑着的嘴巴。这真有些奇怪,刘佳玉几乎每天早上都要沿着操场跑步,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呢?刘佳玉的嘴角不禁露出点微笑来。水泥台的做工很粗糙,那些黑乎乎的洞口旁都有泥瓦匠不小心留下的水泥渣,象是吃饭剩下的米粒,或者是伤心时落下的眼泪,这就让那些梅花嘴的嘴角有点往下挂,受了委屈似的。不知怎么,刘佳玉忽然觉得有一点舍不得,因为离别而舍不得这些奇奇怪怪的梅花嘴。刘佳玉把脸转过来,垂下眼睑,一边整理衣角一边说,我想回家,让我回家吧。刘佳玉发觉坐在她对面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刘佳玉听见那人说,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你不想再坚持一下?刘佳玉摇摇头,说不。

 刘佳玉是独自一人离开平岭师范的。临走那天,班里的同学还在操场上上体育课。刘佳玉看见她们正散乱地在篮球场上自由活动。见到刘佳玉拿着行李朝大门那儿走,不少人停下来,远远地看着她,也有人继续跟着苏瑶的哨声做动作。刘佳玉听见苏瑶的哨声似乎停顿了一下,又象往常一样响亮地吹了起来。刘佳玉的脸微微地红了红,低着头出了大门。

 临出大门的时候,刘佳玉忍不住又扭过头来。操场上的同学已经重新排好队,静静地在听体育老师讲着什么。刘佳玉只能看见一大片后脑勺和她们身后的那排梅花嘴。刘佳玉一想到等她养好了病还可以回来,回来看到这些梅花嘴,心里不由又轻松了些。只是,那时候她现在的这些同学恐怕早已经毕业了,苏瑶肯定也走了。一想到苏瑶,刘佳玉就有一种心痛的感觉。现在,她连这唯一的一个朋友也失去了。苏瑶不知什么原因,忽然恨上了她。事情原本就是因为苏瑶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刘佳玉为了苏瑶,至今还在撒着谎,但是却不知怎么倒把苏瑶给得罪了。

刘佳玉不明白,苏瑶为什么要这么恨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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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佳玉的身体很快便复原了。这一年里,刘佳玉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不仅又长高了,心态也成熟了不少。但等到她准备回学校申请复读的时候,平岭师范却因为硬件设施太差,影响教学质量,已经宣布解散了。那些还没有毕业的学生并入月城的一所师范学校,学校里的老师也是各奔东西。新学校因为是完全不同的管理班子,对以前的所有遗留问题概不认帐,刘佳玉的复读申请当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刘佳玉回去过一次,发现校舍已经卖给了一家兵工厂。兵工厂的管理很严,看门的老头说什么也不让她进去,刘佳玉只能隔着大门上的铁栅栏朝里面看了看。原来的教学楼显然已经被改造成了生产车间,车间里大白天也灯火通明的。操场上堆满了大堆看不出派什么用场的奇形怪状的废铜烂铁,杂草稀稀落落地从里面钻出来,显出几分凄凉。刘佳玉没有看见操场上主席台前的那几排水泥台子,因为被那些废铜烂铁挡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敲掉了。刘佳玉没有问,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感慨。

 刘佳玉的少女时代就这样结束了。算起来,刘佳玉已经到了可以考大学的年龄,可是因为师范里与高中的课程设置有差异,考大学是不可能了。重新读高中吧,年龄又偏大了,刘佳玉自己也有点不乐意。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刘佳玉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和普通的中学生坐在一起安心读书了。刘佳玉的姐姐那时已经大学毕业了,分到了广东,嫁给了一个公司老板,便在那边给她联系了工作。那时候,南下打工还不象现在这样普遍,刘佳玉又是这样坏了名声的人,越发感到有点讪讪的。好在广东的工作还算体面,换个环境也许会对自己有好处,老呆在家里吃闲饭,连母亲看着她都讨厌,便去了。因为没有拿到毕业证书,刘佳玉总有点自卑,一直很努力。白天工作,晚上上夜大,竟然也把本科文凭念了下来。

现在,走在大街上的刘佳玉已经是一个很典型的白领丽人。一米七三的高挑身材和白皙的皮肤,是很出众显眼的。脸部的线条十分优美,赵大维当年看到的那些隐藏着的成份已经完全释放了出来。一身干练的套装,飘出淡淡的香水味。貌似凌乱的短发,其实隐藏着许多刻意修剪出来的时尚。刘佳玉对婚姻一直有几分畏惧,连恋爱都不太敢谈。虽然一直是众星捧月似的,却总象是在暗地里逃避着什么。其实,心里也还是有赵大维这一层放不下。听说赵大维后来被从拘留所里放出来了,并没有判刑,出来之后就回省城了。丢了工作,连户口都没了,吃饭也成了问题。倒是很快就结了婚,但是不久又离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因为隔得远了,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 刘佳玉结婚的时候已经快三十岁了。男朋友很优秀,追了她很久,刘佳玉却一直若即若离的。有一段时间,男朋友都有点死心了,打算放弃,刘佳玉却又自己找上了门。但是等到人家追得紧的时候,她又有点冷了。平常在一起时,两人顶多牵牵手,刘佳玉连吻都不怎么愿意接。刘佳玉的守身如玉让男朋友感到十分困惑,以刘佳玉的年龄,这多少有点不太正常。但是倒也更引起了对方对她的兴趣。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年,几乎有点类似玩游戏。时间一长,双方都难免感觉有点身心疲惫。刘佳玉一着急,索性把过去的事告诉了男朋友,谁知他听完之后却不出声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男朋友说刘佳玉,你真是老土。现在满大街都是做处女膜修补术的广告,谁还相信有什么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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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刘佳玉的婚期定在八月里,婚礼办得十分排场。婚礼上,刘佳玉的情绪却十分低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原因。本来给客人敬酒只是做做样子的,刘佳玉却把酒全喝了下去。在这中间,又借故一个人躲在一边流了一会儿泪,这才又出来应酬。

 新婚之夜,激动得一塌糊涂的新郎倌发现刘佳玉竟然是处女。丈夫惊喜交加,如同买彩票意外中了头奖。丈夫说刘佳玉,你告诉我的那个故事是不是为了考验我,有意编出来的?刘佳玉盯着雪白的床单上的点点落红,半天才疑惑地说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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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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